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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似乎揭开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一个长期存在、却鲜被公开讨论的创作秘辛:
许多大作家的博学与才情,建立在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上。
在互联网远未普及、国外译本稀少、普通读者甚至大部分评论家都无能力进行广泛横向对比的八十年代及更早,一个身处文化中心的作家,如果拥有阅读外文资料或内部译介的渠道,他看到的世界,就是大多数中国读者看不到的。
于是,把欧文笔下伦敦的“自私乏味”,移植到西安的作家身上,就成了深刻的“现代性批判”。
把欧文观察的英国市民趣味,搬到中国的黑氏眼里,就成了生动的国民性写照。
普通读者惊叹于其视野开阔、观察犀利,却不知这视野的源头,可能只是一本当时还未普及的翻译小册子。
这不是孤立的“借鉴”,这几乎是一种创作方法论。
抢先一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然后把别人的独特观察、精妙句式,巧妙地、本土化地用到自己的中国故事里。靠着时间差和语言壁垒,他们完成了文学资本的原始积累,赢得了“学贯中西”、“文笔老辣”的声名。
杨本芬抄王朔,是素人对流行文化的笨拙模仿;而贾平凹抄欧文、化沈从文,则是大师利用知识壁垒进行的系统性采撷。
两者的性质或许有异,但内核共享着同一种对原创的轻视和对捷径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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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绵延数十年的写作传统,在互联网时代,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结者。
过去,要指控一个成名作家抄袭,需要学者在浩瀚书海中做苦工,还需要顶着巨大的名誉压力和圈内人情壁垒。
如今,任何一个读过几本书、善于使用搜索工具的网友,都可能成为文学侦探。
“抒情的森林”们,用最朴素的文本对比,完成了对文学神坛的一次次祛魅。
贾平凹们当年仰仗的信息差,被互联网彻底抹平了。
一百多年前华盛顿·欧文的原文,沈从文早已出版的作品,如今就在云端,一键可得。曾经安全的秘笈,变成了全网公开的罪证。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出出荒诞剧:
一边是贾平凹作品被奉为经典,入选教材,被无数论文研究其语言特色和文化寻根。另一边,是普通网友轻松扒出其“特色”与“根”的海外原产地。
寻根的锄头,挖出了别人的祖坟。
贾平凹的抄袭门,比杨本芬的更意味深长。
互联网时代,每一个写作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都连接着全球数据库。曾经安全的信息差,已成危险的透明罩。
这或许是文学最好的时代:抄袭,终将无所遁形。
这也提醒所有创作者:真正的根,只能从自己脚下的土地和诚实的心灵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
用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