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安]

文 / 林怡安

认识嘉伟那年，怡安才十二岁。

那时的她不善言语，不喜交际，不爱与朋友四处游玩。平时只有一个爱好，就是带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整套英文图画书躲在学校的后花园阅读。

母亲担忧说“怡安太过安静。”

父亲摇摇头“怡莓你嫌她轻浮，怡安你又怪她文静。”

“昨日竟有男生打电话来找怡莓，她才十五岁。”母亲叹气“幸好怡安从不惹事生非，可时常让人不发觉她的存在。”

父亲微笑，这两个女儿像是他手掌里的珍珠，成绩都是全校前十名，十分孝顺父母，大一点的林怡莓相貌较为清秀，故此十五岁的她已有不少慕名者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在校门口等候。

而林怡安，安静的像是不存在。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个子娇小，头发不长不短刚过肩膀，左眼角有一颗痣，像是一滴永恒的眼泪。

男同学之间曾经互相开过玩笑“林家姐妹你会选谁做你的女朋友？”

有人肯定地回答“当然是怡莓。”

也有人问“那个怡安，可真是怡莓的亲妹妹？”

“当然，她们同姓，相貌也有几分相似。”

那人吃惊“可是神情完全不一样，怡莓开朗的多，而且十分讨人喜欢。”

“去，去，想要追求她的人已大排长龙，我在你前面。”

那名男同学不希罕“花瓶般的女孩，我不喜欢。”

这些话，已传入怡安耳内。她不生气，亦不难过，年纪幼小的她心里只有书本里彩虹般的世界，她深深迷恋英国画家米塔瑞斯的图画本，颜色鲜艳但不凌乱，文字单纯却意义深重。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会一直这样看着米塔的图画书直到十九岁，可是在怡莓的生日派对那天，她遇到了那个第一次让她想要改变的人。

怡安十二岁那年怡莓十六岁，她们生日同时三月十六日，一个是早上十点出生，一个是晚上十一点。那日父母为两个女儿准备了生日派对，客人有数十人，到处都是大把的玫瑰，红黄白相间，煞是好看。

怡莓穿了粉色的纱裙出现，头上戴了水钻发夹，做的像一顶皇冠，母亲高兴得直呼她“小公主。”

而怡安因不喜欢吵闹躲在花园看书，大家都在忙于庆祝怡莓的生日而忽略了怡安，就这样她安安静静的度过了整个下午。

就在舞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怡莓带着几名同学到花园休息，他们碰巧遇到正要离开的怡安，怡莓连忙冲上去说“你又要躲去哪里，正要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呢。”

怡安微笑“你知道我不善交际。”

怡莓低声说“他叫许林秋，是我的男朋友，来看看。”

怡安止不住好奇心跟着怡莓走向其中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孩，怡莓亲密的挽起他的手臂说“这是我妹妹林怡安，跟我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般。”

那男子马上说“怎么可能，你比她要明目的多。”

怡莓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的朋友也跟着笑，有些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连忙用指尖擦掉眼角的泪水。怡安只觉得乏味，真得这么好笑吗？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接触到一双寒星似的眼睛，令她不由得停下脚步。那个眼神，她十年后仍然记得。

怡莓见妹妹盯着她的朋友看，十分意外，她连忙上去搭桥“怡安，这位是大我一年的林嘉伟。”

那男子微笑，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怡安发觉他与怡莓平时的朋友不一样，他较为稳重成熟，而且不爱说话，但他的沉默不像金，像剑。

从此怡安的脑袋里不止只有米塔绚丽的图画，还多了嘉伟和他那双仿佛可以看到灵魂深处的眼睛。

自那次派对之后，怡安开始经常向怡莓打听关于嘉伟的事，怡莓有点担心地说“他在我十五岁时就十分喜欢我，我们常一起去看电影与逛街，可是他太过死板，不太适合我，我曾与他摊牌，说已经男友，他说他不介意，只希望每天看到我过的快乐。”

怡安倾心的听，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多么伟大。

有时候怡莓与朋友出门的时候怡安会追上去问，嘉伟去吗？我也可以去吗？

那次怡莓与林秋约会去看电影，嘉伟一同跟去，怡莓同怡安说“把握机会。”

黑暗的电影院里，嘉伟目不转睛得看着怡莓，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生光，怡安看得入迷，她第一次真心希望有童话中的仙女可以把她变成怡莓的面貌，让嘉伟也为她着迷。

就这样，怡安开始稍稍改变，有时候会主动与嘉伟讲话，他很客气有礼貌的回答她的问题，怡安觉得，嘉伟待他如小妹妹，亲近却又保持着距离。

日子就这样过去，在怡安十四岁那年，她与嘉伟已十分熟略，每个星期都会寄电子邮件给他，跟他说自己的生活，遇到的人，她开始留长发，开始懂得打扮自己，她只希望嘉伟能够多看她一眼。

而林嘉伟的眼中，仿佛只有怡莓。这两年，怡莓不断的换男友，她的学习成绩明显下降，每次父亲责备的她的时候她却装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母亲不忍摇头说“女孩子，学习并不重要，只要嫁到好人家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这些怡安、都看在眼中，她并不打算像怡莓一样放弃学业，她会更加努力，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这样嘉伟才会对她另眼相看。

怡安十五岁那年，怡莓准备去国外读书。父亲在维多利亚安排的好的大学，他与母亲一致要求怡莓读医科，怡莓酷爱模特，却又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她知道父母希望她提公事包而不是化妆箱。

临走那晚怡安来跟姐姐道别，怡莓说“你可以同别人炫耀说，我有个姐姐在国外念书”

怡安握住怡莓的手“我会想念你。”

姐妹互相拥抱，怡莓自抽屉里取出一套精美的唇彩送给妹妹“打扮得漂亮些，才有男孩子追求。”

怡安问“嘉伟呢，你同他说过没有？”

怡莓说“他说已打算陪我一起前往维多利亚，他的父母已经同意。”

怡安震惊，嘉伟没有跟她说起，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不告诉她。

“除了嘉伟还有很多别的男孩”怡莓拍拍妹妹的手背“你越来越漂亮，小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仿佛我的影子般”

怡安转别头去，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她喜欢嘉伟，自幼就喜欢他，而他的眼中只有怡莓。

那晚怡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流泪，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三四年会看不到嘉伟，届时他与怡莓肯定会有很大进展，自己更是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她不是林怡莓。

第二天清晨，怡安肿着眼睛跑去见嘉伟，她只怕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她按了门铃后只等了一会就听到嘉伟的声音“怡安，怎么是你？”

怡安说“姐姐下星期就要去维多利亚读书了”

嘉伟笑说“我早就知道了，父母已经答应送我一起去，我与怡莓修同系，这样她便不会害怕。”

怡安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她喃喃地说“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嘉伟愣在那里，怡安不忍再看下去，刚要转身离开嘉伟突然拉住她，他轻轻的把怡安抱在胸前，像爱护小妹妹般轻声说“对不起怡安，我当然也会想念你。”

怡安难过的说不出话，眼泪不停的流，她多么想跟嘉伟说“不是这样的，我要的并不只是这样。”

怡莓与嘉伟离开的那天，怡安并没有去送行。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停的写，写了很多关于她与嘉伟的文章，只有在幻想里，嘉伟才是属于她的。

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怡安与嘉伟仍然继续联络，有时候怡安问他的事，他都回复说“我与怡莓过的很好，请勿担心。”怡安只是觉得刺眼，那些字像尖锐的刀狠狠划着她的心，伤口又长又深，每个隙缝都是疼痛。

没有嘉伟的这段日子，怡安遇见了南与。

那日怡安赶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下大雨，她忘记带伞，浑身都已淋湿，她并不介意独自一人在街上走着，就这样慢慢走到朋友家。对方一开门吓了一跳，连忙叫怡安进屋换衣物以防感冒，她却推辞说“我等下还有事，只是把这个礼物送来。”

刚想转身离开，一个毛巾围在了怡安的肩膀上，她回头就看到一双像嘉伟般闪闪生光的双眼。

“女孩子不可以这么不会爱惜自己啊。”那位男孩说。

自那天起，南与便开始和怡安来往。他懂玩，有时候带着怡安和一大群朋友出去唱歌，狭小的包房里他与怡安肩并肩坐在一起，唱高兴了便拉怡安起来一起唱，怡安突然缩回她的手，她不想被除了嘉伟以外的人碰。

那为什么还和他一起出来，怡安问自己。

大概是他那双像嘉伟般明亮的双眼吧。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怡安毕业的时候。那晚她穿了父母精心准备的礼服参加毕业舞会，南与见到她的时候愣在原地，怡安笑着与他开玩笑说“怎么，吓着你了？”

南与回过神说“没想到你那么美丽。”

怡安低头咯咯的笑了，突然发觉自己的笑声跟怡莓一模一样，她马上停止。

舞会上，大家都玩的很尽兴，怡安不喜欢跳舞只是坐在角落里，南与耐心的陪她，不时喝着水果酒解闷。怡安看在眼里不是不感动的，她知道他爱玩，他为了陪她一整晚都没有一句怨言，可是她心里只有嘉伟，再也容不下别人。

那晚南与送她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怡安，做我女朋友吧。”

怡安摇摇头，南与难过的问“想都不想一想？我可以等你明天答复。”

“不需要。”怡安冷静地回答。

南与说“这段时间陪着你，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怡安转别头去。

南与继续“林怡安，或许你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你心里那段幻觉。”

怡安丢下他快步跑回家，她无法继续听下去，她多么希望这时候嘉伟能够再次拥抱她，哪怕像妹妹那样爱护她，也无妨。

第二天，怡莓回来了。

怡安与父母到机场迎接她，等了许久怡莓才挽嘉伟的手臂一起走出来。父母迎上前去与怡莓拥抱，怡安突然发现怡莓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

怡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嘉伟走过来亲吻她的额头，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高大英俊，不过眼神中的锐气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他笑着说“怡安，过的好吗？你长大了，同我想象中的一样漂亮。”

怡安不知所措的看着怡莓，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嘉伟接着说“伯父伯母应该跟你说过，我与怡莓要结婚了，她已答应我的求婚。”

怡安突然觉得心像撕裂般的疼痛，她捂住胸口不住的喘气，眼泪像止不住般的掉下来。

嘉伟马上扶住她问“怎么了，没事吧？”

怡安痛苦的推开他扶住她的双手，她说“我没事。”

怡莓走上前带着歉意看着怡安，她只是低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当晚，怡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她的心已经碎裂，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怡莓走进来坐在妹妹的床边，许久后，她说“这几年，我认识了很多人，过了这么久，才发现原来只有嘉伟才是真心待我，所以我决定嫁给他。但是怡安，请你不要生气，我十分对不起你。”

怡安缓缓转过头来，她在黑暗中看到了姐姐湿润的双眼，她只问了一句“你是真心爱嘉伟吗？”

怡莓痛苦的低下头，许久后才回答“过了这么久，和那么多人相爱与分离，我已经忘记什么叫真心相爱。”

怡莓与嘉伟的婚礼订在七月七号，母亲笑着说“七月的新娘最幸福。”

婚礼当天，怡安并没有出席，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看着最爱的人迎娶自己的姐姐。

外面下着大雨，怡安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一篇篇她为嘉伟写的文字，如果，她想，如果嘉伟知道了我的感情，他还会接受怡莓吗。还会接受一个，连爱都不曾爱过自己的人吗。

突然，她起身拿起外套就往门外奔去，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只想告诉嘉伟，她是爱他的，这十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想他，她只希望他知道她的感受。

或许是她太专心了，根本没有注意那台超速的车辆向她这边冲过来。

“轰。”

她被往前撞飞了几公尺，失控的车身在刹车的反坐力之下，碾过她的脖子及双腿，她感到她的头翻滚了两圈，她眼中的世界全部成了翻转的九十度，可她竟然一点都不痛。

怡安知道对街就是教堂，可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双眼慢慢支撑不住。

她唯一的遗憾是，她还没有告诉嘉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