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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疑問,正在反復出現在年輕人身上。比如“如果不結婚、不買房、不考公,我的人生就是失敗的嗎”,比如“父母口中那個‘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的世界,為什麼我看不見”。它們並不總是被完整地說出口,更多時候以猶豫、回避與沉默的方式,滲進日常生活。出生於1995年至2005年前後的年輕人,成長於物質條件快速改善、互聯網與全球文化同步湧入的年代。在公共討論中,他們被視作“富足一代”,既是社會高速發展的受益者,也逐漸成為發展過程中某些問題的承受者。

父輩困惑於“你們條件這麼好,為什麼還不努力”。同在屋簷下,兩代人共享資源,卻越來越難以共享對世界的理解。


中國青年網民社會心態調查報告(2024)》顯示,青年網民與父母之間的代際價值觀分歧越來越大,十年間顯著增加了108.6%。

2021年,許多年輕人在知乎的一個帖子裡討論:為什麼父母越來越難以理解我們?

這個問題下至今仍躺著六千多條密密麻麻的回答。有人寫,自己只是抱怨工作強度過大,但父母的回應永遠是“沒有人工作不累”“還不是你不夠努力”;也有人試圖用盡全力向父親解釋,自己的工作坐在辦公室不只是吹空調,卻只換來一句輕描淡寫的“嬌氣”;還有人坦言,他們並不指望被理解,只是希望父母能承認“你們面對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每一個回答背後,似乎都坐著一個在飯桌前陷入沉默的年輕人。

也正是在這一時間點,媒體人、非虛構作者伊險峰和楊櫻開始了對“富足一代”的長期觀察。兩位作者從“這個社會,對年輕人是不是太好了?”這一並不討巧的問題出發,深度訪談了多位1995—2005年出生的年輕人及其父輩,記錄他們如何理解努力、公平、成功與失敗,又如何在彼此的目光中逐漸變得陌生,以及更重要的,探討兩代人理解的可能。

最近,他們的訪談成果《富足一代》出版,我們借此機會與兩位作者聊了聊。



《富足一代》

伊險峰 楊櫻 著

理想國|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2025-12

我們試圖厘清:為什麼兩代人之間的理解變得這麼難?為什麼在這個看起來最富足的時代,年輕人卻感到匱乏?為什麼擁有了更多選擇,卻沒有選擇的底氣。

年輕人錯過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父輩們得到過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如何定義“富足一代”

新周刊:在寫作之初為什麼會選擇“富足一代”這個說法?“富足”主要指的是什麼?

伊險峰:一開始並沒有“富足”這個概念。這源於我們第一章提到的感覺:“這個社會對年輕人太好了。”大概在2017、2018年或更早,社會上有一種普遍觀感:年輕人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互聯網和消費供給高度契合他們的需求。所以當時我們(在《好奇心日報》)提出了這個問題:社會對年輕人真的太好了嗎?這是我們探討的初衷。



“社會對年輕人太好了”,意味著社會提供了大量資源,隱含的判斷是:這代年輕人至少在物質層面是豐裕、不缺什麼的。這是“富足”的起點。但我們的思考不止於物質。精神層面則復雜得多。例如《張醫生與王醫生》裡王醫生的女兒,生活優渥,但在精神層面上和父親的預期或想象存在巨大代際差別。

最初我們直覺認為,上一代可能更信奉新自由主義,而年輕一代不那麼在意。但在采訪中發現,物質與精神的落差展現的面越來越廣,表現的點越來越多。整個采訪過程也是我們不斷豐富認知的過程。

楊櫻:“富足”更偏向一個整體的社會概念——社會進入了富足時代,他們承接了社會提供的各種便利,但落到個人體感上,真是千差萬別。即便書裡的采訪對象,我覺得他們大多也是比較孤獨的。

伊險峰:每個人對財富的理解不太一樣。我們有兩小時以上的面對面深入聊天,可能會互相舉例說“你就是富足一代”,因為對比從小吃什麼、喝什麼、玩什麼……充分交流後,他可能會接受這個看法。

新周刊:書中說采訪對象找得很不容易,你們在找采訪對象的過程中有什麼標准嗎?

楊櫻:這個選題其實有點像個雪球,是一點點滾起來的。最初我們想了解年輕人的政治立場由哪些標簽構成,標簽背後是什麼。但直接按標簽尋找很困難。詢問身邊人時,得到的回復往往是:“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

打開局面是通過原《好奇心日報》的一個讀者群。一些讀者自願成為“志願者”,又陸陸續續地介紹了其他采訪對象。雖然不是預期中身上有那些標簽的人,但是年齡層次都在最初劃定的范圍內。隨著采訪深入,催生出新問題:我們面對的是幾個人、幾種人,還是根本不該用標簽去劃定?後來我們認為,這些特征或許能標記一個時代。這本書就是在不斷提問與回答中探索,也沒有最終的答案。

伊險峰:開始的時候可能走了彎路,直接將某類標簽貼給人,會讓人警惕,因此很難找到願意交流的人。即使在網上是活躍的“鍵盤俠”,現實中也沒人願意被陌生人這樣定義。後來我們意識到必須跳出單純的1995-2005年齡層,將問題置於兩代人的關系中考察。

新周刊:訪談集中在2020—2021年,但動筆在2023年。這中間的環境變化,是否會影響你們對當年訪談的理解?如果現在再做同樣的訪談,會有什麼不同?

伊險峰:我們基本上沒有用後來的思維去解讀當時的材料。比如書中張心怡談論“飯圈”的部分就很典型——在東京奧運會之後,乒乓球的“飯圈化”成了一個持續至今的社會話題;但在2020年,這一切對我們來說還都是新鮮的。即便從現在看,她當時對飯圈的理解也已相當深入。後來當然出現了更典型的事件、更激烈的行為,但在寫作時,我們並沒有用後來的例子去套當時的觀點,而是盡量依照他們當時的想法來呈現。

這中間其實有好幾次大回轉式的起伏,所以我們基本上把觀察的視角錨定在2020年。



(圖/《killing eve》)

楊櫻:環境確實發生了許多變化,具體事件也一波接一波地湧現。但我覺得本質並沒有改變,只有程度的變化。比如從“舉報”到“開盒”,這就是很明顯的遞進。當時我根本預料不到“開盒”這種情況會出現。

再比如大環境以及對個人的影響,都比2020年時更為復雜。如果把這些新變化全都納入書中,要探討的內容就過於龐雜了。因此我們覺得,不如回到最初發現並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刻。

兩代人的戰爭



新周刊:父輩最難理解“富足一代”的是什麼?反過來,年輕人對父輩最大的誤解是什麼?

楊櫻:父輩最難理解的一點就是——為什麼他們條件這麼好卻不努力?大家很愛談這一代“躺平”,為什麼不去爭取更好的學位、更好的工作?為什麼不好好省錢、做長遠的生活規劃?往大了說,是對這代年輕人整個人生安排的不理解;往具體了說,就是對他們的金錢觀、職業觀、成長觀都很難認同。

伊險峰:如果只是泛泛地討論“這一代人”,父輩可能會很嚴肅地認為“現在的人不行”或“這代人有問題”。

但一說到自己孩子,想法就變了。他們會想:我奮斗一輩子,不就是為了讓孩子過得好一點嗎?所以很多年輕人反映父母對自己其實挺放手。比如書裡的老秦,他也希望女兒生活得輕松一點,當談論整個社會時,他才會流露出憂心忡忡的一面。

楊櫻:年輕人對父輩,我覺得談不上“最大誤解”,因為他們還在理解的過程中,可能連初步理解都沒有達成。他們往往要自己經歷一些事情,才會對上一代有基於經驗上的理解,而不是出於共情。當他自己還有很多抱負要實現時,父母的觀念很難介入他的認知體系。所以與其說是誤解,更像在摸索這頭“大象”的頭和屁股在哪兒。

伊險峰:我沒那麼樂觀。年輕一代對父輩的機會和時代條件,其實比父輩自己有更鮮明的認識。父輩通常覺得“我一輩子是奮斗的結果”,孩子卻認為“你那輩子不過是機會多”。有些父輩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從年輕一代角度看,這個坎兒能不能跨過去還是個問題。如果父親能力極強、資源遠超常人,子女通常不怎麼叛逆。真正感受到孩子叛逆的,往往是中產階級的父親。

楊櫻:還有個有趣的點,至少對我來說,“富足一代”和我們很大的不同,是會用一種“個人成長”或者說新自由主義視角,去審視父輩。他們在評價父母的這些私人生活時,比如看待父母的婚外情、中年危機,是非常不留情面的,仿佛在評價一個與之無關的局外人。不是一兩個人這樣,幾乎是所有人。

即便他們承認父輩“借了時代的東風”,也會用優績主義的口吻:“你看我爸其實也躺平”“他對錢就那樣”“可他中年危機就是過不去”……不管對錯,這種評價角度是我從沒用在我們的上一代身上的。

因為他們首先把這套標准用在自己身上——“自我”和“想要什麼”是核心議題。當把自己和父輩都看作獨立個體時,把這套價值觀平移到父輩身上就很自然而然。所以我覺得,將社會中的各種組成部分視為獨立的個體,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一個概念。



(圖/《倫敦生活》)

新周刊:第四章標題是“兩代人的戰爭”。為什麼會采用“戰爭”這種比喻?你們如何理解這種在資源與情感上高度綁定,卻在價值與認知上日益分裂的代際關系?

楊櫻:我們使用“戰爭”這個詞,意味著“我與你有勢不兩立之處”。我覺得“戰爭”不是說非得你死我活,但肯定是因為有巨大分歧。這個分歧涉及某種利益。雖然他們共享資源(家庭財富、人脈等),但在觀念這件事上,確實無法共享。

在我們舉的周子亮和張心怡的例子中,他們對上一輩其實還挺禮貌的。像張心怡,她主動遠離了父母,但在父母想介入自己心理治療的時候,還是表示了巨大的反抗。僅僅一句“你沒事兒,只是不開心”,就會讓她感到巨大的憤怒。而周子亮,他能理解父親為什麼讓他下跪,也能為父親解釋,但他心裡是有貶義在的——你作為一個在叢林法則中成長起來的人,就是會做出這麼齷齪的事情。我覺得這裡面的價值分歧很深。



伊險峰:“戰爭”是有點俗氣的比喻,但論殘酷性可能不比真實的戰爭弱。我倒覺得,新一代人要更決絕,或者說更殘酷地往前走,才能給自己找到一條出路。

新周刊:在你們看來,兩代人最大的相似之處是什麼?沖突這麼多的情況下,他們有沒有一些被忽略的共同點?

伊險峰:共同點還是挺多的。我們這一代在二十多、三十多歲,自己沒拿到太多資源,在社會或單位裡說不上話的時候,同樣會表現出對分配不公的牢騷,對社會有各種看法。

再比如,一個年輕人,他既有緊迫感和責任感,又沒有出路,然後主動選擇去考公。那可能這個時候他跟父母的想法(追求穩定)也就比較接近了。出發點可能不一樣,但最後找到的方向可能差不多。

現在有時候說年輕一代更保守,這表現在方方面面。有一種保守是跟年齡相關的——你看他在二十幾歲的時候,表現出來的人生觀卻像一個五十幾歲甚至七十幾歲的人:希望穩定,沒有波折,生活一馬平川。這個層面,就跟上一代人很接近。這是整個社會的壓力和機會造成的。


楊櫻:我覺得他們其實沒有那麼大的差別。在人生價值,尤其是生存價值的取向上,大家都是優績主義者。選擇多的時候,奮發進取就成了理所當然,不奮發進取甚至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的年輕人依然希望自己是穩妥的、安全的,還是希望自己有的選擇,可環境發生了變化。

所以從表面看起來,好像是變保守了,或者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代最初背棄的那套價值觀裡去。但實際上他還是想進取,因為他還是想過得更好。從這個底色上來看,我覺得確實大家區別不大。



(圖/《馬男波傑克》)

話語“通貨膨脹”背後

新周刊:“富足一代”頻繁使用“資本”“階級”“結構性不公”等話語來理解自身,但現實中的社會參與和公共經驗卻相對有限。你們如何理解這種表達?

楊櫻:你提到的那幾個詞,包括我提過的各種“主義”,其實都像是一種話語通貨膨脹。有人呼吁,這類詞應該用在更有針對性的場景裡。他們更容易看到諸如此類的表達在各種公共言論空間裡流動。而在他真正理解這個詞在生活中的價值之前,他已經先學會了這個詞,然後作為一種身份感受來使用。在某種意義上,他已經和不會用這些詞的人做出了一種區隔,而他本身可能意識不到這點。

如你所說,他可能沒什麼機會真正面對面去理解“資本”在生活中的體現。他壓根沒想過“資本”意味著什麼。他批判資本,也正在享受資本提供的便利,會比較割裂地去理解這些概念。

詞語僅僅是詞語,但需要翻譯一下:當他說“資本殺人不見血”時,他在說什麼?當他說“結構性不公”時,可能他想說工資有點少。

新周刊:有受訪者說“年輕人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這句話為什麼會出現在2000年左右出生的人口中?

楊櫻:我是這樣理解的,“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其實隱含著一層對立的含義:他沒有什麼可獲得的。他擁有的東西都不是自己爭取來的。大城市的好生活生來就有,成長環境就是如此。那還有什麼真正屬於他、需要他去爭取的呢?既然本來就沒有爭取過什麼,也就談不上失去什麼。



伊險峰:他說自己“一無所有”,指的是機會上的匱乏。比如,父輩從農村或小城市來到北京上海,白手起家買下好幾套房,這是他們的榮耀,對兒子說話時也很有底氣。但兒子面對這些時,卻感到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會。

前幾天我們遇到一個美國人,他也說近十來年美國年輕人的觀念完全變了。過去以為只有東方人家庭觀念強,現在美國年輕人也坦然接受“啃老”,因為在舊金山(专题)、洛杉磯(专题)根本買不起房,生活中沒有太多機會。這其實是一種全球化現象。

新周刊:如果年輕人覺得“沒有什麼可失去”,接下來他更可能走向哪個方向?

伊險峰:奧威爾有本書叫《通往威根碼頭之路》,講一個左派是怎麼誕生的。我們最後一章叫“通往威權之路”,其實也在回應這個命題。這章提到的趙捷是個典型的“富足一代”孩子:溫文爾雅,與世無爭,家庭教育溫和,念國際學校,本科出國留學。但他怎麼會往威權認同的方向走?

當一個人自認為“沒有什麼可失去”,是一個“機會的無產者”時,他往哪個方向走,大約有一個注定的方向,也就是通往威權的方向。在探討趙捷的時候,無論是從虛擬世界,還是他與社會的互動來看,都有這種傾向性。這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




《通往威根碼頭之路》

[英] 喬治·奧威爾 著

陳超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6

新周刊:書裡一位媒體人說,以前信息匱乏時,反而能從書籍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相反,現在的年輕人擁有這麼多資訊通道,卻更加迷茫了。相對於父輩來說,年輕人的經驗很多是被高度發達的商業、科技,以及圍繞他們發展的娛樂文化所塑造的。社交媒體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楊櫻:作為“大半代”的人,我的經驗同樣是被商業、科技和娛樂文化塑造的,並非只有年輕一代如此。若論全球范圍,商業媒體、科技和娛樂文化的介入時間其實非常早,二戰後基本就屬於這個范疇了。但在中國可能會晚一些,可能要到90年代。所以我認為80後大體上也在此列。

我認為社交媒體可以被工具化。無論權力掌握在何種個人或機構手中,它都可以被用來有意識地放大某些信息、模糊某些焦點,或是制造一個沒有焦點,但處處是信息繭房的世界。

如果要探討我們與下一代的區別,可能繭房效應更為明顯。當然這不是說我們沒有,只是出現得較晚。如何突破繭房,或有意識地走出它,則取決於一個人如何審視和對待自己的信息環境。

伊險峰:社交媒體對年長一代影響也很大,我在地鐵裡看到全是歲數大的人刷抖音。信息差異的問題我覺得和書的關系倒不那麼大。這類反應很像當年電視剛出現時,人們覺得天塌了一樣。

我以前就讀過反思美國“沙發土豆”(注:指沉迷電視的人)的文章。以前45分鍾是一個注意力集中周期,但因為電視廣告大約每15分鍾插播一次,他們的注意力就變成了15分鍾。而現在大家說注意力只有1分鍾了,甚至就幾秒。“慢”未必是目標,但注意力集中肯定是好事。

楊櫻:我認為世界觀塑造的問題,關鍵不在於信息源多少,或誰的聲音最大。而是社交媒體和娛樂內容越來越碎片化之後,人很容易沉浸其中。信息是碎的,但你花出去的時間卻是整塊的。所以迷茫的根源,或許不在於社交媒體本身或信息過多,而在於你從未有機會花時間仔細思考任何問題,是社交媒體切割注意力的方式造成了這種結果。



灰色的按鈕

新周刊:有帖子說以前的大學生一看就很成年人,現在的大學生即使進了職場,還是很像小孩。這引申出了年輕人是否經歷“隱形失權”的討論。

伊險峰:就業年齡肯定推遲了,以前高中畢業就算知識分子。大學開始擴招後,差不多22歲本科畢業進入社會,現在可能25歲才進入的也不少。社會技能培訓時間加長,總就業時間變短,這似乎是一種趨勢,從歐美到中國都一樣。

父輩一代有一個相對“平等”的機會。畢竟永遠有叼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但對大多數人來說,當時有一個相對平等的機遇。比如羅老師(注:指書中父輩受訪者)在提他和同學時就探討過這個問題。有些人機會確實更好,但如果放在30年的時間跨度裡看,這一代人的機會基本上還是可以的。對年輕一代來說,他們可能只經歷了十年左右的機會窗口。這十年裡差異確實存在,就像羅老師當年在山溝當部隊教員,而他同學在加州(专题)伯克利留學,但30年後,差異可能會被一點點抹平。

我們無法判斷30年後是什麼情況,但從父輩的角度看,他們的社會責任感和對社會的貢獻感,是建立在30年的基礎之上的。如果他覺得自己對社會毫無貢獻,自認社會地位很低,就不會談什麼責任感。

楊櫻:80、90年代的大學生能更早獲得責任與社會角色,因為他們真有社會責任感。他們認為知識和真理掌握在自己手裡,有精英意識,因為那時能獲得大學教育資源的人是少數。在改革開放後重新推崇知識階層的語境下,加上個人學歷的含金量,他們有“對社會說點什麼”的意識是很自然的。

現在念碩士甚至博士,好像很難獲得實際的求職資本。加上大學教育越來越與職業分離,現在哪怕是博士,也很少有人自稱“社會精英”。Ta只是一個專業技術人才,會覺得自己的話語權在其他領域用不上。

要對社會發表評價,很多知識要從頭積累,Ta心理上可能就沒有“我對社會負有責任”的自信。其次,巨大的社會分工後,社會也不要求你承擔什麼責任,只要你能把技能成功“貨幣化”,就是一個好公民了。

我覺得不是只有現在的“富足一代”才有具體的反抗對象。難道歐美戰後一代反抗不具象嗎?他們反抗性觀念、時尚觀念、社會等級、戰爭……每一代人都有具體的反抗對象。



(圖/《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

新周刊:父輩在討論年輕人的立場時,常以“你還年輕”“等你經歷多了就明白了”來回應。你們怎麼看待這種過來人姿態?

楊櫻:有些時候他是真誠的,因為確實有些問題需要時間來回答。但有些時候,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很難把一些復雜問題用自己的方式解釋清楚時,就傾向於模糊化處理,這可以說是一種偷懶或敷衍。而且不是只對年輕一代,很多父母對小孩也是這樣。當“真誠額度”用完了,就會拿出這類話。

書裡其實有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有一個父親說,他兒子的種種問題,“在他點不到外賣的時候就都迎刃而解了”。換句話說,只要他被社會捶過,就會轉變立場。

相比那種單純的“你還年輕”“你就是閒的”這類說法,我更警惕這種觀念。明明是父輩有責任用真誠去和下一代進行信息交換,但他其實把責任推給了所謂的鐵拳、環境或社會。那你在交流中做了什麼?或者說為什麼在這點上交流失敗了?相比泛泛地評價下一代,那種“你點不到外賣的時候自然就變了”的態度背後的犬儒主義是我更難以認同的。

新周刊:結尾提到“灰色的按鈕”,具體指什麼?



伊險峰:比如你要同意某個條款,如果不勾選同意,那個“確定”按鍵就會是灰色的,你也就無法點擊進入下一步。這個“灰色的按鈕”就在這裡,但它無法點擊。不是因為它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你沒有滿足某些前提條件。這在PC網頁上很常見,面對這種情況,可能後退,或者放棄。

但這個灰色的按鈕本身,不是讓你確定並向前走的東西。我們生活中大部分事情其實都這樣,你沒辦法簡單地“確定”然後一路前進。



(圖/AI輔助生成)

新周刊:這本書在探討“富足一代”如何具體反叛父輩。他們反叛的究竟是什麼?是父輩這個群體嗎?還是僅僅是一種情緒的表達?

伊險峰:這種反叛往大了說其實極其簡單——這個世界是我的,我要拿回來。或者說,那世界早晚是我的,但我等不及了。

楊櫻:可能同時是價值、是情緒,也是方式,可以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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