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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慈母手中線"的孟郊,最後報答母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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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這首《游子吟》是詩人孟郊年過半百時,接母親來身邊後寫下。此時詩中的游子已考取功名、定居溧陽,牽掛游子的母親似乎也終於能好好享受兒子的孝心,含飴弄孫,頤養天年。




孟郊影視形象。來源/紀錄片《千古風流人物》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詩中的“大孝子”孟郊,最後為母親盡孝了嗎? 少年失怙,家貧母慈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孟郊出生在湖州武康一個小吏家庭。在他十歲時,父親孟庭玢猝然離世,只留下母親裴氏和他們兄弟三人相依為命。彼時母子四人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全家的生計重擔皆系於母親一人。為了把三兄弟拉扯長大,裴氏只能靠縫補、紡線補貼家用,生活清貧至極。孟郊後來在詩中回憶“夏無完葛,冬無完褐”,夏天沒有一件完整的單衣蔽體,冬天連件厚實的棉襖都穿不上。日子窮困至此,也讓孟郊更加體恤母親的辛勞。

或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在孟郊十幾歲時,為了能更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改變命運,也為了不給母親增添更多負擔,他離開家鄉隱居到嵩山潛心苦讀。嵩山隱居的日子並不好過,孟郊既無錢財也無依靠,常年靠著母親托人從老家輾轉送來的幹糧和草鞋度日。有時接濟不到,便只能靠山間野菜充饑,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這種日子,不僅磨掉了少年的銳氣,更塑造了他內向、敏感、自傲又自卑的復雜性格。他不善與人交往,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把所有的情緒都藏進詩句中。漂泊在外的日子,母親是他最牽掛的人。他曾寫下“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親倚堂門,不見萱草花”(《游子行》)。萱草又名忘憂草,自古便是母親的象征,他在天涯漂泊,心心念念的都是倚在堂門前盼他歸鄉的母親。

因為家境貧寒,孟郊在30歲之前參加的主要是詩僧皎然在湖州組織的詩會,雖只是小范圍的唱和交流,但他胸中的志向卻不曾磨滅:

“擊石乃有火,不擊元無煙。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萬事須己運,他得非我賢。青春須早為,豈能長少年。”(《勸學》)

中年及第,始得小官

可現實遠比想象中殘酷,科舉之路,他走得異常艱難。古人雲“三十而立”,而孟郊30歲開始進京趕考。命運似乎並未眷顧他,先後兩次赴京應試,均未得中。他在《落第》中寫道:

“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誰言春物榮,獨見葉上霜。雕鶚失勢病,鷦鷯假翼翔。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

拂曉的月亮難以發出明亮的光芒,憂愁的人難以忍受愁腸百結的痛苦。都說春天的萬物欣欣向榮,可我獨見葉子上覆蓋的寒霜。孟郊感慨自身如雄鷹失勢而困頓,鷦鷯(jiāo liáo,引申為小而無用者)卻憑借他人羽翼翱翔。科場失意讓他如遭霜打,生活拮據也使他身心俱疲,只能依靠朋友接濟和四處輾轉勉強維持生計,最遠跑到河陽、信州、蘇州做幕僚混口飯吃。

直到貞元十二年(796),46歲的孟郊迎來了命運的轉機。在母親的鼓勵下,孟郊第三次赴京應試——他的好友韓愈後來回憶:

“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

在歷經半生坎坷後,孟郊終於登進士第。這一刻,壓抑了半生的狂喜噴薄而出,他寫下了平生最暢快的詩《登科後》: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春風得意”的背後,難酬的壯志、艱辛的生活、煎熬的等待都在這一刻有了回響,這既是他發奮讀書的回報,也是對母親辛勞的告慰。



可這份“得意”只是曇花一現。登科後,吏部銓選又拖了4年,直到孟郊50歲時,才被朝廷授予溧陽縣尉的微職。哪怕只是一個小官,對孟郊而言,也是半生苦熬的結果。即便如此,他依舊滿心歡喜,因為他終於有了一份穩定的差事,終於能接母親來身邊盡孝了。他到溧陽赴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不停蹄派人趕回浙江老家,把年邁的母親裴氏接到溧陽同住——這便是《游子吟》題注“迎母溧上作”的由來,《游子吟》也是寫於此時。


而孟郊的生活並未從此走向溫馨平靜,他在溧陽縣尉任上並不開心。唐朝一個縣的主要官員有縣令、縣丞、主簿、縣尉等,縣尉掌管地方緝捕、刑獄等具體政務的執行,負責處理些雞零狗碎的繁瑣俗務,需要日日周旋於百姓與公務之間,這和孟郊骨子裡的文人氣質格格不入。盡管他戰戰兢兢“飽泉亦恐醉,惕宦肅如齋”,卻終究無法適應這份“摧眉折腰”的差事。心煩意亂之下,他常常跑到城外山中賦詩飲酒,將公務拋諸腦後,任由案牘堆積如山。縣令見狀震怒,將他的薪俸減半,另聘“假尉”處理事務。孟郊不願妥協,於貞元二十年(804)辭官歸去,重新墜入“一貧徹骨”的境地。孟郊的官宦生涯就這樣草草結束,他沒能讓母親過上安穩日子,反而讓她跟著自己再度陷入清貧。

晚年變故,母子共苦

辭官後,54歲的孟郊帶著家人和母親寄居在東都洛陽,生活陷入困頓,可此時的他身體大不如前,日子過得愈發艱難。屋漏偏逢連夜雨,命運似乎格外苛待這位苦命的詩人,在他辭官後的第三年,他的三個幼子相繼夭折,最大的年齡不過十幾歲。接連的打擊讓孟郊心力交瘁,悲慟萬分,可他依舊咬牙支撐,因為母親還在身邊。可命運的魔爪,終究再度伸向了他牽掛的人。

元和四年(809)正月,母親裴氏不幸病故,母親的離世,成了壓垮孟郊的最後一根稻草。按照古禮,他為母親守喪三年,守喪期間,他悲痛過度,茶飯不思,“毀瘠骨立”。這一時期他寫下《秋懷十五首·其二》:

“秋月顏色冰,老客志氣單。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腸中轉愁盤。疑懷無所憑,虛聽多無端。梧桐枯崢嶸,聲響如哀彈。”

感慨曾經傾吐鄉思的明月此刻也讓人感到冰一樣寒冷,“老客”(指孟郊自己)一生壯志也已消磨殆盡,景況淒涼。折磨他的不只是親人的逝去,也是自己的落魄。因為家境貧寒,他甚至無力給母親立一塊像樣的墓碑,最後還是友人感念他的孝心與遭遇,為他的母親補立了墓碑。




《孟郊詩》扇頁,董其昌書。來源/故宮博物院

元和九年(814),唐朝宰相鄭余慶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聘孟郊為參謀。老病纏身的孟郊最後振作了一下,攜妻赴任,卻在行至閿鄉時,暴病身亡,享年64歲。其妻鄭氏將孟郊死訊告知韓愈等友人,最終由鄭余慶等人的合贈喪儀(吊唁者向喪家贈送的慰問金)葬於洛陽東郊孟氏墓地,張籍私謚其為貞曜先生。其後,鄭氏由鄭余慶資助接濟,才得以安享晚年。

母親恩情,無以為報

孟郊的母親裴氏,生卒年無確切記載,在丈夫孟庭玢早逝後,含辛茹苦,獨自撫養三子長大成人。孟郊30歲前困守湖州,是母親省吃儉用供其苦讀,參加科舉,讓他在貧寒中未墜青雲之志。中年時,孟郊兩度長安落第、失意歸來,是母親溫言勸慰、默默支持,在“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刃傷”的艱難歲月裡,成為兒子堅實的精神支柱。晚年終得隨子赴溧上同住,境況好轉,但好景不長,仍要為兒子因詩廢務被減俸而憂心。她看出兒子為官郁郁寡歡便毅然支持他辭官,後又接連承受孫兒夭亡的錐心之痛,在兒子悲痛欲絕、沒有收入時,年歲已高的母親再度勉力維持家庭生計,最終在清貧與無盡愁緒中病逝。



從物質層面來看,孟郊大概不能算是“報得三春暉”。從精神層面來講,他早年的多次落榜,當官後的郁悶掙扎,辭官後的接連打擊,更是一直讓母親牽腸掛肚。但好在,孟郊與母親的心始終息息相通。

從奉母命三入長安赴考,哪怕屢敗屢戰也未曾放棄;登第後第一時間迎母同住,晨昏侍奉盡誠盡孝;更將對母親的惦念凝練成《游子吟》。這位一生堅韌的母親,可能早已看懂兒子骨子裡的孤高與赤誠——他不肯為富貴折腰,卻願為母命低頭;他掙不來萬貫家財,卻把對母親的掛念寫成了千古絕唱……

《唐才子傳》曾評價孟郊:“一貧徹骨,裘褐懸結,未嘗俯眉為可憐之色。”孟郊的清貧,源於他“性介,不諧合”的文人風骨,不肯為仕途趨炎附權貴、蠅營狗苟,寧可苦守詩心與人格棱角,也不願隨波逐流謀一份安穩生計。這份堅守讓他仕途蹉跎、家境困窘,讓他始終未能給母親一份富足供養,也未能讓母親不再為他操心擔憂。這份未能如願的報答,是孟郊在時代困境與個人堅守間難以掙脫的無奈。

縱觀孟郊一生,雖然守住了文人的氣節,卻作為家中棟梁無法給予母親和妻子依靠,隨他四處漂泊。好在,他的母親與那位鮮被提到的妻子沒有怪他,尤其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母親或許早已看透了生活的本質——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換來對等的回報,不是所有堅守都能收獲世俗的成功。她或許也曾遺憾未能享得安穩,但更多的,想必是對兒子的理解與釋懷。



《春暉堂記》卷,元,歐陽玄書,《春暉堂記》是歐陽玄為王伯善的“奉親之堂”所撰並書的記文。文中贊揚了王伯善對母親的孝敬,同時又歌頌了王母的賢惠。從文中可知,此奉親之堂名“春暉”,是當時的文人吳養浩據唐孟郊“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詩意而起。來源/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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