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懷念張雪峰"?對不起,我選擇做"例外"

2026-03-28 | 來源: 老蕭雜說 | 轉到微信 | 有8人參與評論 | 字體: 放大縮小 | 收藏 | 打印

張雪峰離世之後，筆者寫了兩篇文章，對其提出一些不同看法，結果招徠不少指摘，掉粉一兩百。

有摯友好言相勸：別再碰這個話題，原話是——“這人不值，別肮了你的筆”。

想想也是，本不打算再說什麼。對於張其人，該表達的個人觀點已經亮明，況且尚有無數其他值得一寫的話題，都沒來得及動筆呢。

可是，看到這兩天網上一片喧騰，說蘇州上萬市民排長隊送別張雪峰，這足以說明其在普通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甚至有人對此極盡渲染，說全網“人人都在懷念張雪峰”。

這種被裹挾、被代表，征求大家意見了麼？別人懷不懷念，是他的權利和意願，跟我沒啥關系；別扯上我，本人明明就是“例外”的那一個。

借張雪峰葬禮，鼓蕩出滿屏媚附之氣息，打造出萬民皆頌之場景，這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正常現象。

因此，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哪怕粉絲流失殆盡。

很多人送別張雪峰，說明很多人認可他，進而就足以證明他一定是正確的？

群體的選擇，往往基於當下的情緒共鳴、信息繭房或短期利益，卻未必經得起事實和時間的檢驗。

張雪峰引發的送別熱潮，只能說明他擊中了普通家庭的升學就業焦慮，但不代表他的建議適用於每一個人，也不等於選擇相信他就直接等同於真理或正確性。

“很多人認可就等於正確”，這本身就是典型的“訴諸大眾”邏輯謬誤。

曾記否？當年各類打著“包治百病”旗號的保健品粉墨登場，從三株口服液到腦白金，數億消費者卷入一場場營銷騙局。

最終多地爆發服用保健品致病致殘的案例，相關企業因虛假宣傳相繼被查處，全民追捧的“養生神話”徹底破滅。

曾記否？當年國內股票市場剛起步時，“買股票就能暴富”的傳言席卷神州。

從都市白領到退休老人，無數人擠在證券營業部門前排隊開戶，甚至有人變賣房產、借錢入場，全民陷入炒股狂熱。但隨後A股迎來多輪暴跌，無數人血本無歸。

圖片顯示，送別隊伍中有學子舉著大學錄取通知書。這又能代表什麼呢？誰敢說未來有一天，不會有一批曾得到張雪峰指點幫助的人，站出來大呼上當、悔不當初？

立此存照，靜待驗證——當然，寧肯不要出現一例反證結果。

畢竟人生不易。借用作家劉震雲的一部小說題目，真心期望張雪峰大師曾經對每個服務對象的點撥，都“一句頂一萬句”。

即便如此，我也不贊同以“扛鼎之神力、蓋世之奇功”，掀起對張雪峰的造神運動，使得其由“人”被尊為“神”，形象日益英雄化和神格化。

我始終質疑張雪峰的“平民主義立場”——盡管本人也屬於平民，大半輩子靠辛苦碼字掙錢養家，所寫下的文字也一貫秉持平民立場。若說本人有所謂的“精英視角”“精英立場”，那是被高抬了。

本人決不由此刻意迎合平民立場，也清楚看到張雪峰的“偽平民立場”。

免費視頻裡，他操著一口東北腔，把“天坑專業”的底褲扒得精光，說“平民孩子輸不起”，像個掏心窩子的老大哥，讓無數被教育迷霧困住的家長奉為救星。

可這份“掏心窩子”，隨即露出商業獠牙。

當他把志願填報服務賣到8999到14999元，且越臨近高考越漲價，甚至20分鍾就售罄時，竟然鮮有人察覺——

他打破信息差的目的，從來不是填平階層鴻溝，而是變成自己“焦慮經濟學”的原料。

他太懂怎麼拿捏大眾情緒。一句“打暈孩子也不讓學新聞”，把復雜的職業生態簡化成非黑即白的標簽，瞬間點燃家長的恐慌。

他從不剖析教育資源分配的失衡，也不論及區域發展的差距，只反復強調“選對賽道就能逆襲”，把階層固化的困境，簡化成個人選擇的問題。

最諷刺的，是他那句被奉為圭臬的“寒門孩子沒試錯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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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點映就贏了?對不起,這片真不行。

這話聽著戳心，實則是對底層群體的矮化。平民家庭的孩子，從來不是輸不起，而是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成本試錯。

他們或許沒有家境優渥子女那樣的容錯空間，但原生家庭造就的踏實與堅韌，早就讓他們學會了在夾縫裡找機會。

真正讓他們陷入困境的，從來不是試錯的代價，而是被灌輸的恐懼——

張雪峰一遍遍地強調“一步錯終身錯”，讓他們不敢去追尋真正熱愛的專業，不敢去嘗試看似“不務實”的道路。

這種被刻意放大的焦慮，本質是在制造新的精神枷鎖。屈指數來，張雪峰曾極力推薦的一些所謂熱門專業，在短短幾年內就遇冷凋落的還少麼？

他看似實用的“捷徑思維”，本質是反智的。

當他推出“押題命中率90%”的高考預測卷，因虛假宣傳被教育部門點名時，那副“為孩子好”的面具被徹底扯下。

他要的從來不是讓孩子真正成長，而是利用家長的焦慮，制造“努力不如押題”的幻覺，把教育異化為一場投機游戲。

從“幫學生避坑”到“為自家考研課程引流”，他一步步把大眾對公平的渴望，變成自己商業熔爐的燃料。

當人們跟著他的話術，在“天坑專業”和“金飯碗”裡來回糾結時，卻從來不見他追問：為什麼有些專業注定是“天坑”，為什麼寒門子弟的人生只能被就業綁架？

最讓人驚詫的，是他把愛國議題也當成了流量密碼。

他對著鏡頭嘶吼“捐五千萬”，近乎癲狂的表演瞬間引爆網絡。支持者喊他“真男人”，質疑者斥之“愛國表演”。

可無數家長不願去質疑：他那些慷慨激昂、語言粗鄙的誇張演繹，本質是否在用極端民族主義情緒替代理性討論，進而在流量紅海裡再狠撈一筆？

當嚴肅的國家議題被降格為個人商業炒作的工具，當極端情緒替代理性討論，我們才發現，他所謂的“情懷”“擔當”，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流量狂歡。

更荒謬的是，隨著他的商業帝國迅速擴張，竟有一些人將他視作神只一般，虔誠地捧上虛幻的神壇。他離世後，更有人急不可耐，生怕錯失“歌功頌德”良機，迫不及待地要給他的一生貼上“心系百姓、無私奉獻”的標簽，試圖將其定格在光輝偉大的形象上。

在這種毫無節制的鼓噪與強聒之下，竟有不少人隨聲附和，稱其“配享太廟”。這映射出當下社會的造神怪癖。

我們太需要一個“英雄”來替自己發聲，太需要一個“導師”來替自己做決定，哪怕這個英雄是個吃得腮幫子鼓脹、嘴角帶血跡的商人。

哪怕這個導師、英雄投機到全然不顧吃相，我們也願意把他高高捧起，仿佛抱住了他，就抱住了人生的確定性。

可這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狂歡：我們頂禮膜拜的，從不是真正為平民發聲的人，而是被焦慮無限放大後，投射在張雪峰們身上的自我渴望。

張雪峰並非一無是處。他連續多年向高校貧困新生提供資助，每年不少於100萬元；他的公司年會拒絕酒桌文化，透著幾分務實。

可這些“善”，終究被他的商業算計蓋過了光芒。

將“平民立場”精心鍛造成高含金量的商業符號，以亢奮之態為弱勢群體振臂高呼，實則暗藏機鋒，將底層民眾如影隨形的焦慮精准捕獲，並巧妙轉化為滾滾財源——

張雪峰所操持的“偽平民立場”，絕非淺層次的個人欺詐，而是時代精神錯位與價值失衡的深刻映照。

當教育的焦慮被無限放大，當階層的鴻溝日益凸顯，人們太需要一個出口，而他剛好站在了那個風口。

風口過後，留下一地雞毛：被收割的焦慮，被轉移的視線，被掩蓋的問題。

真正的平民立場，從來不是販賣焦慮、提供捷徑，而是敢於直面教育資源失衡、區域發展差距等結構性矛盾，為底層群體的破局之路鼓與呼。

可惜，張雪峰懂流量，懂生意，唯獨不懂真正的平民立場。

如今，斯人已去，這場關於“平民立場”真偽的討論尚未破題。

張雪峰的爭議，照見了這個時代的困境：當階層固化的焦慮被無限放大，當捷徑思維取代了長期價值，我們不假思考地把那些“懂我們焦慮”卻狠狠割幾刀子的人，當成了真正的拯救者。

——至此止筆，不再言及張雪峰。不願於被冠以“蹭流量”之名，那所謂流量，不過是一潭渾濁的泥沼，毫無價值可言，根本不值得涉足其中。

一切偽詐之物，無論包裝得多麼光鮮，都令人嫌惡。